拜个早年

今宵欢乐多

[长得俊] 给我一段仁爱路

1.

台湾的同学知道尤长靖要来台北,早早在微信上约了见面,老朋友纷纷说他比上回在大马相见更瘦了些,可以适当进补,尤长靖摆着摆手拒绝说还不能多吃,我吃点水果就好。

“你经纪人又没跟来,台湾有很多好吃的哦,不吃要后悔。”

“不可以啦,林彦俊出门前交代过。”

朋友们当然知道林彦俊是谁,即使再不怎么关注内地娱乐圈,老朋友参赛的节目总会支持一下。况且身边也有女同事女性朋友是这位林大帅哥的粉丝,听说尤长靖是老同学,都表示能不能多要一份帅哥的签名。尤长靖听着的时候笑了笑说那好可惜你们早点告诉我啊,我让他在飞机上给你们签好。说着的时候手里握着笔在朋友递来的本子上唰唰签下自己的名字,有段时间签的多了,他看着纸上设计过的潦草字体出神,拆解它们究竟是姓名里的哪个比划,横竖撇捺,连笔时带起的小勾子,明明是伴随了二十四年的两个字,看起来却无比陌生,他问同样在旁边对着一叠照片狂签的林彦俊为什么会忽然不认识自己的名字,林彦俊头也不抬,说你休息一下,大脑长时间接受一个字的刺激会产生疲劳,抑制语义联想相关的神经活动,这很正常。

尤长靖由衷夸奖林彦俊你知道得真多。

你平时不看电视吗?节目里有说啊,你不要整天只看电视剧。

 

朋友见尤长靖盯着纸面出神,问他怎么了是不是才下飞机没休息好。尤长靖摇摇头说当了三个月空中飞人这点飞行时间没再怕的。朋友说难怪瘦了。尤长靖放下纸笔,沸腾的铜锅摆上桌,朋友夹起肉放进热汤里烫熟,他只能对着盘里地沙拉挑挑拣拣:“不够瘦,你知道我队友多可怕吗,一个个腿和麻杆似的,像林彦俊,还吃不胖。”

他面色忧愁,减肥是持久战,来之前他和林彦俊计划好了要找个时间去夜市,他向往台湾夜市很久了,这里当然有陈立农一份功劳,陈立农还给他写了攻略,注明哪些小吃一定要尝到。本着食量守恒原则,既然有一天要敞开吃,其他几日自然要相应地减少,所以出门前林彦俊故意吓唬他如果今天吃多了夜市之行就要取消,尤长靖很听话,一顿饭下来只吃了沙拉里的芒果和蔬菜,可能这只芒果还未熟透,再加上喝了点酒,尤长靖左边嘴角肿了个包,聚会结束后他和助理说自己想一个人散散步,其实是想等林彦俊睡着了再回去,不然他一定会责怪尤长靖出来吃顿饭也能把自己搞到过敏。

台北的夜晚和尤长靖去过的很多城市并无不同,同样繁华,同样陌生。他摸着口袋里下午在新光百货购买忘带的卸妆用品时找来的几枚硬币,随意跳上了一辆公交车。

 

2.

第一次兴冲冲想要报名广场歌唱比赛的时候,尤长靖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因为唱歌这件事去到无数个城市,从柔佛到南京,再从上海到廊坊,北京飞往洛杉矶的航机上林彦俊告诉他他最想去的就是斯台普斯中心,但尤长靖连篮球明星都认不全,以为贝克汉姆是打篮球的,为此没少被林彦俊嘲笑。巡演开始后他们在国内数个城市奔波,天南海北,好几次午夜梦醒,尤长靖误以为自己还睡在大厂的四人宿舍,比赛还没有结束,枕头下藏着灵超没有发现的士力架,直到他视线凝固在头顶悬挂的吊灯,才恍惚意识到这里是酒店,而比赛已经结束很久了。他转个了身,林彦俊睡在另一张床上,他睡觉的姿势很奇怪,是整张脸埋进枕头里,第一次发现时尤长靖很担心他会不会呼吸不过来,爬起来在林彦俊床边站了很久,确定他身体尚有起伏动静,才如释重负躺回自己床上继续积累睡意。

如果有第三人看到这一幕一定会觉得很奇怪,尤长靖也很难向他人描述自己在害怕什么。林彦俊洗澡超过两小时,他就会胡思乱想那人是不是溺死在浴缸里,林彦俊火走舞台有一段要踩在椅子上走,他起初几场场场要确保每一把椅子摆好了才去完成自己的走位,旁人只当他处女座发病。可能是真的病了。他想,林彦俊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在他生活里安营扎寨,渐渐的他习惯身边有这么个人,他那些犹如强迫症发作的确认行为更像是在确认林彦俊的存在——他会从椅子上走下来,他会从浴室里出来,他会出现在他睁眼的清晨——他会在他身边。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他把这件事说给林超泽听的时候林超泽倒没有太惊讶,小超人表示香蕉就你们两个出道,可能也有移情的原因吧。尤长靖觉得林超泽说的很有道理,这个时间点姑且就定在出道那天好了。上海fm前一天彩排火走,尤长靖站在椅子上学林彦俊抬手的动作,林彦俊替他扶着椅子,仰头看他学得惟妙惟肖的样子,笑说你是观察得很仔细哦,学得这么像。尤长靖洋洋得意,说你这个舞台我看过好多遍啦,心中珍藏,永远的top1。说完自己愣了愣,会不会是那时候呢,林彦俊第一次试验走椅子,尤长靖丢下Dpart高音训练来火走练习室旁观,他知道林彦俊有畏高症,之前也说过怕自己不能做好这一part。可能是怕什么来什么,之前都非常顺利,等到林彦俊踏上椅子,或许是大家太专注自己的走位与歌词以致椅子没摆好,或许是林彦俊鞋底打滑,总之他从椅子上摔了下来,仅穿着短袖的小臂被塑料椅背锋利的边缘划开一道刺目的伤口,之后人群闹哄哄挤了上去,尤长靖忘记自己有没有随人群上前,他只记得冲到自己脚边的那把椅子上有暗红色的血迹,耳边是没完没了闹哄哄的吵杂声,他木愣愣看着那道血迹凝成一滴血珠,啪嗒一声落在地上,等他回过神时练习室已经没剩几个人了,他们带着林彦俊去医务室处理,留下来整理的灵超推了推尤长靖问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晕血吗?尤长靖扶起椅子,手指顺势擦过那道血痕,说怎么可能,我每年都有义务献血。

没想到下午又在练习室里看到林彦俊。尤长靖来指导灵超声乐,看林彦俊涂着消炎药水的手臂气不打一处来,问他怎么没在宿舍休息。林彦俊拗了拗手臂表示只是皮外伤不耽误练习。

“你和谁换一段吧,别走椅子了。”尤长靖皱着眉头,目光死死钉在林彦俊手臂伤口上。

“crazy,一点小问题,男人没在怕的。”林彦俊以为他开玩笑。

“小问题吗?万一你在舞台上摔下来怎么办?你是来比赛,不是来逞能。”

也不知谁先发的脾气,那天他们大吵一架,灵超没见过这么严肃的尤长靖,吓得抱住他手臂不停“长靖长靖”喊他,林超泽把林彦俊拖开,让他冷静一下。两人被拉到角落,眼神却死死咬住对方,最后是尤长靖先败下阵来,他没有和人对视超过五秒的习惯,也害怕在林彦俊眼里看见陌生的自己。于是他轻轻拉开灵超的手,丢下一句“随便你了是我多管闲事”,扭头就走。

然后是冷战,忘了多少天,进大厂后尤长靖一直没机会和林彦俊同组合作,忙于练习时一个星期说不上话也是常态。还有就是那阵子他生病了,感冒咳嗽夹击下没有几天脑袋是清醒的,练习很久的Dpart也因此换给别人,毕雯珺拍了拍他肩膀说总算是脱离D域,即使心里有些失落,尤长靖还是故作平静的回答为了舞台效果嘛,非同高音很棒。他躺在床上量体温时想林彦俊会不会笑话自己不够坚持,紧接着意识到他和林彦俊正在冷战,遂掰着手指计算他们有多久没说话了——明明中午才在食堂见过,林彦俊和陈立农坐在一起,陈立农叫住尤长靖说哇长靖你都感冒了还吃老干妈,林彦俊专注餐盘,风卷残云应付一块红烧大排,换做以往,这个人至少会问一句你半夜踢被子吗?还是又不穿拖鞋下床?尤长靖眼神从林彦俊发顶掠过,拿着白饭和老干妈离开的背影多少带着点落荒而逃的意思。

 

“8哥,有事吗?”

迷迷瞪瞪中,宿舍门好像开了。尤长靖藏在被子里的手才刚数完,就看见一只白色塑料袋怼到自己眼前,头顶传来许久未闻的声音:“吃药。”

尤长靖顿时清醒了。目光左右游移,假装没看见林超泽在一边捂着嘴巴不可思议瞪着林彦俊,忿忿这人也太不按常理出牌,专挑人生病脆弱时下手。尤长靖接过袋子,从里面挑出感冒冲剂扔给林超泽让他帮忙泡一杯,林超泽还未从林彦俊如此sweet的举动中走出来,步子飘忽着出门打热水,尤长靖见林彦俊没有走的打算,还顺势在他床边坐下了,不得不开口找话聊:“干嘛。”

“没收你的老干妈,病好前不准吃。”

尤长靖噗嗤笑出来,无奈看着眼前一脸认真的男生:“我没有吃,是昨天钱正昊他们宿舍煮火锅,借走当酱料,今天拿还给我。”

“哦。”林彦俊摸摸鼻子站起来,在不大的宿舍里转了转,娴熟找到零食窝藏点摸出一包小鱼干吃,吃完拿纸巾擦了嘴朝门的方向去,尤长靖以为他呆不住要离开了,没想到林彦俊手搭在门把上,忽然回头对他说,“firewalking练得差不多了,你晚上要不要来看。”

“嗯?”

“椅子那段效果蛮不错的,老师教我在鞋底贴创口贴防滑,也没有再摔下来。”他像小学生汇报生活日记一样一点点倒豆子般说给尤长靖听,“手上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昨天睡觉时有点痒,可能在结痂。”

尤长靖没有回答,拿出夹在腋下的体温计,林超泽此时正推门进来,和站在门后的林彦俊猝不及防撞在一起,陆定昊也正好从别的宿舍遛弯回来,带着一小食盒草莓,招呼林彦俊要不要一起吃。尤长靖在这样的热闹里举起体温计,眯起眼对着玻璃透进的光线读数,好像,好像水银柱有比上午量的时候多往前跑了一点点。

“没事吧。”林超泽把泡好的感冒冲剂递给尤长靖。

“没事,在正常范围内。”尤长靖放下体温计,捏着鼻子喝完那杯苦涩冲剂,转而朝陆定昊伸手,“快给我一颗草莓。”

 

3.

生活总能如此顺遂吗?喝苦药的时候手边正好有一盒新鲜香甜的草莓,想要唱歌父母愿意说服自己送他远渡重洋,参加比赛一路磕磕绊绊,最终幸运以第九位出道。青春期那会儿尤长靖因在社团过分活跃出风头加上不讨喜的身材外貌,曾一度遭人恶言,那时少年人还无法直面生活的恶意,躲在家里哭,妈妈告诉他即使你不想对别人好,也不能对别人不好。他愿意相信母亲的生活经验,同时抱有一种侥幸——是否这样我就会得天父垂怜,继而多一点在人间行走的好运气。

当意识到自己可能喜欢林彦俊的那一天,尤长靖莫名想起十四岁时妈妈告诫他的这句影响他至今的处事准则,并提出新的疑问:好与不好有绝对的标准吗?怎样是对一个人好,怎样会对人不好?爱呢,爱是绝对好的事情吗?

尤长靖无法回答。

 

想要对一个城市快速了解,环城公车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尤长靖选择搭乘公车只是一时心血来潮,并不知道自己跳上了哪条线,会走哪条道,他人生鲜少有如此随机的时刻,他习惯将一切安排稳妥,再按部就班去践行,即使是在他人眼里痴心妄想不过的音乐梦,他也给自己设想了最世俗的一种结局——读完书后回老家当音乐教师。因为过了晚高峰,车上只有零散乘客上下,尤长靖坐在最后一排,帽子压低,捂着口罩,惹眼的粉色衬衫换成普通的白色T恤,看起来和普通大学生无异。

他趴在窗边,盯着车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有台北著名的101大厦,他曾在林彦俊的微博看过,林彦俊说他在台湾当练习生时有段时间公司接洽一个新节目,安排他们住在101附近的酒店,每天对着大厦的霓虹灯影,空余时间他们会约着到台大打篮球,练习生普遍外貌出众打扮时髦,吸引不少可爱的女大学生拿着水守在操场边,打完球回去林彦俊会顺路买一杯丝袜奶茶,他后来在上海喝过很多家奶茶店,都没有台大附近的丝袜奶茶正宗。

绕过101大厦,尤长靖点开微信问林彦俊要不要带奶茶回去给他。

“你还没回来吗?”林彦俊说他在酒店门口看见助理开着车回来,以为他上楼休息了。

“没有,我让他先回去,我再自己逛一下。”尤长靖举着屏幕发语音,“你也跑出来了?”

“嗯,在书店。”

等了一会对方没回,尤长靖收起手机。公车内没有开照明灯,光源即是窗外不断探进的街灯与霓虹,一束束昏黄光线如流水盈满整个车厢,将人的影子也摇曳似随水流晃荡,如一间相逢的暗室——已经出道的尤长靖,来到未出道前林彦俊生活过的地方。

来之前的晚上尤长靖一边收拾行李一边问林彦俊,两年没回去了,会想念台北吗?林彦俊点点头,又摇摇头,说离开了发现外面的世界也不错,但奶茶还是蛮让人怀念的。对于林彦俊而言,小时候大人口中的台北是游乐园和麦记,是爸爸会带回很多没见过玩具的新奇世界;中学时台北是同学们眼里的造星工厂和流行阵地,他会和同桌开玩笑说自己的叔叔是林俊杰他暑假要去台北见他;可等林彦俊来这里打拼时,台北已经没有那么多机会了,所见所闻是台娱悄然崩塌的末法时代,他被无良公司坑很惨,生活穷途末路,梦想也遥不可及。主要是看不到希望,后来林彦俊说,我们打算检举公司,但你知道,那意味着我将无法留在台湾的娱乐圈里。

“那年你才二十岁。”尤长靖放下手边的卸妆油,后来落在酒店忘了带去台湾。

“现在我要回去了。”林彦俊见尤长靖渐渐收起的笑容,将两指放在他嘴边,顶起他两边嘴角摆出一个生硬的笑容,“别那么严肃啦,我带你去吃遍台北夜市。”

 

“仁爱路快到了,我们准备下车。”前排女生小声和旁边的女伴说。

仁爱路啊。尤长靖微微晃神,原来经过了这里。他知道这条路是因为有个香港女歌手唱过含有这段路名的歌,他中学时很喜欢这位女歌手,打算唱她这首歌参加比赛,结果爸爸说他年纪太小了,无法唱出歌里的感情,遂把参赛曲目换成一首校园民谣。后来他经常哼唱这首歌,很长一段时间里,在尤长靖印象中仁爱路就是台北的代名词,飞机上恰好歌单里循环到这首歌时,他推了推林彦俊问他有没听过仁爱路。林彦俊伸了个懒腰,说当然知道啊,在台北市中心,可以散步到国父纪念馆,第一家诚品书店就开在仁爱路圆环。

或许是冥冥之中的缘分,一班夜车将他送到这里。

尤长靖在仁爱路下车。

 

4.

和林彦俊当室友的初期,受这位文艺青年影响,尤长靖也开始下载一些豆瓣高分电影陶冶情操。当然往往是以他昏昏欲睡告终,他告诉林彦俊自己还是更喜欢看电视剧,于是在林彦俊鄙视的目光中面不改色点开三生三世十里桃花,一边向对方安利女主演的经典剧集仙剑奇侠传三,林彦俊说我玩过游戏,电视剧改动太多,不好看。尤长靖觉得林彦俊很难聊天。一年后的廊坊大厂宿舍,尤长靖抽出体温计,透过玻璃光看清水银柱指向的数字,37.2℃,莫名想起当时看过一部叫《巴黎野玫瑰》的电影,里面有一句台词形容爱情的发生,大意是只有你,让我的体温上升0.2摄氏度。他不动声色看了眼靠在窗台边一口一个吃着草莓的林彦俊,落日余晖为他深刻的面部线条镀上一层橙红色柔光,新剪的刘海平齐乖巧,你看他这样,完全想象不出他经历了那么多事,有过那么多挣扎的日与夜,所以你要去打扰他吗,用爱的名义,用捕风捉影的一点心动和一时浓烈上头的晕眩,去惊扰一个本就生长于爱里、也不缺乏爱的人?

他不得不质问自己,爱是绝对好的事情吗?

那时尤长靖没有想过他和林彦俊会一起出道,他们会以这样不可避免的方式被捆绑在一起,同公司里的两个人,甚至比另一公司的三人小组纠缠更紧密——飞机上的座位,车辆安排,宿舍房间,活动行程,提起一个难免想起另一个,同公司的嘛,即使发展方向不同,也要被置放在一杆天平上称一称。

林彦俊慢慢成为尤长靖生活里的一个坐标。他在香蕉时舍友是他,引人关注的花絮片段搭档是他,一起出道是他,第一次万人舞台走在左手边是他……人生那么多件大事,足够让他刻骨铭心的片段里总少不了这个人。可尤长靖也清醒的认识到,没有谁会陪伴谁一辈子,他们关系上的连结仅仅是因为一档节目以及节目热度所带来的一波红利,等一切尘埃落定后,他们终将走上不同的道路。回马来西亚接受电台采访的后台,女主持问他通讯录有备注吗,尤长靖点点头说有啊,我有强迫症,要将认识的人归纳好,像偶像练习生里认识的同伴,我的备注就是“偶像练习生XXX”这样。女主持不免八卦地问,那林彦俊呢,你们这么熟,也是这样备注?尤长靖不置可否,说当然也是一样的。林彦俊的备注他更改过几次,也仅仅是将前缀从香蕉娱乐改成偶像练习生再改成ninepercent,不然呢,他要将林彦俊归纳到哪一门类?朋友吗,他们其实并没有太多相似的共同爱好,吹水打闹可以,夜间捧着手机默默按一晚的对象另有其他人;兄弟吗,他们同组运很差,从香蕉时期的小组练习到比赛时的分组舞台,他们只在最后一次同组过,而最后一次往往意味着兵荒马乱的练习与悬而未决的等待,深夜对着镜子一起流汗到天亮的机会少之又少;其他的关系……他不敢多想。

但回想起来,两人也是有过谈未来梦想到天光发亮,聊到尤长靖的两升大绿瓶见底,第二天被化妆师大骂你是泡了一晚游泳池吗泡胀了?也是有过331千人见面会前一次次练习十指相握到满手心的汗,两个处女座忽然发病要将动作抠到完美,毕雯珺在一旁小声嘀咕我和老韩都没搞这么严肃呢你们至于为一个动作斤斤计较吗,练到练习室人都走了,他们一起趴在栏杆边看北方凌晨四点的天空,互相碰了碰拳头说明天的舞台一定很好看。也是有过决赛结束后镜头一转,林彦俊忽然低声对他说,我刚才挺害怕的,我没有说诶尤长靖我等你,如果你真的没来我怎么办。

这个人,口口声声说是男人就没在怕的,也会怕高,怕恐怖箱,怕时不我待,怕未知的未来里没有熟悉的人一起走。

 

尤长靖决定回马来西亚是临时起意,那天他们准备参加某代言的见面会,做造型时尤长靖想起自己好久没回家,点开手机立刻查机票,发现午夜的红眼航班尚有座位,匆忙给自己定了一张。而回家这事,一直到下了活动林彦俊才知道。他当下是生气的,两人的行程几乎绑在一起,谁要干什么提前都能知道,像尤长靖这样自作主张买机票回家是头一回,还一走那么多天。其实没有立场干预这种事,大家都放假,谁去哪是各自的自由,但林彦俊就是很生气,他先一步上车,冷着脸坐在靠外侧的座椅上,等尤长靖上来只扫了一眼就明白这人意图——他等着自己认错呢。尤长靖拿小腿碰了碰林彦俊,一声借过干脆果断,林彦俊不动如山,尤长靖也和他僵持着,浑然不在乎车门还没关,外面一堆持着长枪短炮拍他们的粉丝。助理察觉出气氛不对,赶紧先将门带上,尤长靖冷声问你闹什么脾气,我不能回家吗?一直到车子发动,林彦俊见尤长靖固执的屈着背站在他身边,才终于侧了身子让出里面的座位,等人坐好后,也不回应尤长靖,自顾拿出耳机一副要听歌补眠的样子。

他比我小一岁,我不能和他一般见识。尤长靖压抑自己的火气,他脾气算好,别人怎么开他玩笑都可以,他也不会生气,偏偏林彦俊总能点燃他的火药桶,像安装了一个特定解锁程序,非得由此人来触发。他叹了口气,决定先服软:“好了下次去哪里会先告诉你。”

只是我要以什么立场告知你?而你又是以什么立场质疑我?

尤长靖不敢挑明,两人只顾放任情绪横冲直撞,不去想隐匿在背后的逻辑。

“你都没说过要带我去马来西亚。”林彦俊脑袋窝在椅背一边,听起来声音闷闷的,又犹如惊雷一声,尤长靖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你不是说过除床以外都是远方吗,我就算问你要不要一起去玩,你会去吗?”尤长靖努力让自己声线听起来平静,他手指绞在一起,烦躁的想司机为什么不放点歌来听听,还有助理姐姐,平时不是很多话吗今天怎么一声不吭了?

“我会不会去,和你问过没有,是两件事。”林彦俊猛地坐直,瞪大眼睛看向尤长靖。

尤长靖被他看得心慌,不知是不是错觉,他竟从那双常被他夸为惊人好看的双眼里看出一丝委屈。我是罪魁祸首吗?尤长靖不敢吱声了,慌乱的转头向窗外看去,好在林彦俊也没再逼迫他,只是重新靠回座椅上,轻声说了句,傻傻的。

 

他们算是暂时和好了,从酒店出来互相道别,林彦俊祝他玩的开心,要记得带特产回来。可一直到登上马来西亚的航班,尤长靖都没从车里那段对话中晃过劲来,他越来越看不明白林彦俊了,这个疑问一直到女主持人问他林彦俊呢,你们这么熟,也是这样备注吗?就像他曾经问过林彦俊,为什么一个人盯久了一个字,会发现这个字仿佛不认识了。林彦俊知道很多常识,尤长靖一度怀疑让他去参加一站到底也可以勇闯通关,林彦俊说那是因为当大脑长时间接受一种刺激会产生疲劳,进而抑制了相关功能活动。

那么人呢,如果长时间接受同一个人带来的刺激,睡前是你,睁眼是你,工作伙伴是你,把酒谈天是你,是否也会有刹那晃神,想我为什么和这个人站在一起——在失却了因果勾结的瞬间,人是没有具体意义的,朋友,兄弟,家人,恋人,你无法在他身上加注任何俗世上的语义,他仅仅是一个站在你身边的人,和你一起走在这段路上,不需要去定义的人。

 

5.

“你在哪?定位发给我。”

二十分钟前,林彦俊发了一段语音过来。尤长靖摸摸自己嘴角,还未消肿,他回复,你明天有录音,不早点休息?

“你一个人知道怎么回来?”一条消息马上跳了出来。尤长靖觉得好笑,他又不是小孩子不知道回去的路,也不是女生太晚了会不安全。他手指在定位处转了好几下,按了发送。

林彦俊跳下的士时尤长靖正坐在林荫大道的座椅上发呆,手背支着下巴,看一片叶子被风吹得转啊转落在地上。林彦俊走近他,刚买的一本杂志被卷成圆筒状对着尤长靖脑袋不着力地敲了敲,尤长靖像是被吓到的小兔子一窜三尺高,跳起来时没注意脑袋和林彦俊下巴颏磕在一起,两人疼得龇牙咧嘴,一个责怪对方大晚上吓人一个则嫌弃胆小如鼠,尤长靖气呼呼跑去推林彦俊,林彦俊抬着手臂动也不动等人软绵绵在他手上轻轻推搡,昏黄灯光下尤长靖笑得没心没肺,靠近时可以闻到一丝酒精味,还有暴露在灯光下嘴角边肿起来的过敏反应。

林彦俊擒住他的手,故意拉下脸:“你偷吃小龙虾了?”

尤长靖心虚地捂住嘴:“不是啦,是芒果,还没有熟透,我晚上只吃了水果和一点点酒,不可以取消夜市行程。”

林彦俊抿了抿嘴角,抬手在尤长靖微卷的头发上揉一把,思量了一会儿才说:“放心,夜市行程还在,不过我没空去了,敏姐帮我安排了一个下午去看牙齿,工作行程要推后,你……”

“哦。”尤长靖有些失落,蹭开林彦俊的手往后退了一步,“是了,你牙痛老不好,前段时间瘦那么多,看完牙医生也不会让你吃夜市里的东西,跟去干嘛。”他和林彦俊往前走,也不知去哪,就是漫无目的在林荫大道上散步,他心情郁郁,林彦俊一时找不到话题,两人就沉默的行走在一片树影下,听道路两侧此起彼伏的蝉鸣声。

“怎么跑到仁爱路了?”林彦俊开口,率先打破沉默。

“公车上听到这个站点,反正也不知道去哪里,就下车了。”尤长靖揪了一片叶子在手里摆弄,“你没听过那首歌吗,给我一段仁爱路。”随口哼起两句,他声音清甜,唱情歌婉转动人,夜风里蝉鸣浅浅,枝叶婆娑,哼唱的曲调绵延浪漫,林彦俊不由跟着轻声和,身边偶有人往来,频频侧目,好在深夜时分灯影暗淡,并没有人认出他们。

可能是还在为林彦俊的失约生气,尤长靖敷衍的应付林彦俊抛出的不同话题,最后林彦俊也失却耐心,一个人越走越快,行至林荫大道中段,才发觉身边空落落,他停下脚步回头,尤长靖果然一如既往慢吞吞跟在身后,双肩包松垮地挂在手腕,他一回头就能看到这人深棕色的发顶,他有些生气,这个人为什么总是走得这么慢?万一走散了怎么办,尤长靖从来不是依赖型的人格,真走散了也会独自打车回去,剩下自己傻乎乎在原地打转等他——他为什么总要我等他,而不肯走到我身边?

“你干嘛走这么慢。”林彦俊不自觉问他。

“嗯?”尤长靖慢慢挪到林彦俊身边,想到什么,笑了笑,“这样你一回头就能看到我呀。”在土味情话大师面前班门弄斧放往常是自取其辱的事,林彦俊总能调戏回来,但今天林彦俊没有和他玩笑,而是呐呐说了句:“还是一起走的好。”他放慢脚步,和尤长靖又并肩走了一段,暑气初盛,道路尽头是齐整威严的楼群和交错的立交桥,以前在台北,傍晚会和朋友出门散步,走到国父纪念馆门前看礼兵交接,周末会去诚品书店,看看书再和友人约一顿附近评价不错的餐厅。那年他匆匆离开台北,未想过有天会以什么身份回来,也未料到回来这天他甚至没有太多时间重温这座带给他最初星光与梦的绿岛城市,他的时间被繁忙行程切割成备忘录上的表格,并失约了某人念叨许久的夜市之行。

“我饿了。”尤长靖扯了扯林彦俊手臂,微仰着头看他,声音带着一点甜腻的撒娇。他为了夜市之行忍住一晚没吃火锅,林彦俊理应补偿他。

“这个点吃东西,会胖哦。”林彦俊忍不住逗他,“太胖了会被杀来吃掉。”

尤长靖摸摸肚子:“这里又不是非洲,没有食人族的。”

“可是有很多卤肉饭店。”林彦俊凝视着尤长靖气鼓鼓的侧脸,想起他初初瘦下来的时候,剪了个妹妹头好像郭采洁,大家这样调侃尤长靖的时候他说我是不是要去台湾认个亲?林超泽说认个近亲吧然后一起请探亲假回家。说完颇为大胆地指向林彦俊,林彦俊不放飞的时候没有人敢开他玩笑,但那天他没有生气,更没有否认,笑得还很开心。

是不是那时候就想带这个人回台北了?

“你笑什么?”尤长靖问。

“没有啊,我没有笑。”

“你明明笑了,你是不是在暗自笑话我?你自己说的哦,做人要光明正大。”

林彦俊心情很好,脑子里还有先前尤长靖唱的两句旋律盘旋,他脱口哼了出来。歌名叫什么来着,尤长靖总听这种古早的港台情歌,音乐品味像个八零后,他还会唱邓丽君,能跟着歌单一口气唱下来那种,有时爱心泛滥,会在睡前给他哼儿童歌曲,天知道他哪里搜来这些古古怪怪的歌?

 

给我一段仁爱路。林彦俊想起来了,他们正走在仁爱路上,走在初夏晚风的槐花香里,走在一程好梦未醒的时代幻觉中。他们乘着巨大的流量泡沫飞在空中,害怕随时有根尖锥会刺破它,害怕还没触到天顶便草草陨落。但此刻泡沫仍在,他们还很安全,还能杞人忧天的去想一些不属于眼下的天真烦恼。比如爱,爱是一件绝对好的事情吗?尤长靖想不明白的问题林彦俊也没有答案,他只是不相信人和人之间的关系会有一个固定结果,这一刹那的感情不会一尘不变,人类用爱来定义永恒、深刻这类宏大的词汇是不够准确的,也太过虚幻。爱本身是头脑分泌多巴胺的产物,和快乐同理,出现消散都在瞬间,产生不了意义,也不必赋予意义。爱是肤浅、自由、顽劣的,却在发生的那一刻忠贞无比,至于下一秒,下一秒发生什么是下一秒的故事。

“你要吃蚵仔炸吗?转角的巷子有一家,很好吃。”林彦俊对上尤长靖亮晶晶的眼睛说。

“好啊。”尤长靖点头如捣蒜,“这么晚还开门吗?”

林荫大道走到尽头,一条路再长,也有走完的时候。而现在,尤长靖和林彦俊只想祈祷那家门店没有收摊,他们可以一起吃一盘蚵仔炸。

 

 

 

END.

 

知道两人要去台湾时就想动笔写这个故事,起初构想是很简单的旅游小短篇,不过我写文速度太慢,现实很快背离我预设的情节,只好停留在这戛然而止的夜里。

“陪你在路上满心欢喜,是为了风景美丽,不是为了你”,很喜欢的一首歌,虽然彼此不是目的,但看过美丽风景时身边是你,也算是可遇不可求的缘分。希望下次有机会,两人可以一起开心的玩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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