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个早年

今宵欢乐多

爱的陷构


1、

 

林彦俊说我给你们讲个鬼故事吧。话音没落,耳边已经传来窸窸窣窣布料摩擦的声音,两个室友很有默契的同时拉上被子把自己包裹进去,高茂桐瓮瓮的喊声传来:“我已经带上耳机线了听不到听不到。”

哦,这些小子学乖了。

林彦俊眼疾手快一把按住床头柜上另一只手机,从被窝里探出的那只手慢了一秒,啪地打在他手背上,发现摸了空后又悻悻缩了回去。林彦俊得意洋洋将手机往自己枕头边一扔,同时探出身子,将将要贴近隔壁床头,这个角度能看见那人暴露在外的头发顶儿,几缕头毛微不可见的颤抖着。林彦俊想如果你求饶的话我就不说了。

“卧槽林彦俊你不是人!你妹的谁关的灯!高茂桐你不要以为有耳机了就可以为所欲为!”

还是要垂死挣扎一下。

林彦俊抿抿嘴角,把脑袋再凑过去一点,他几乎是压着笑的,故意弄低声音:“尤长靖,这个故事真的很吓人,那我就讲给你一个人听吧。”

 

2、

 

林彦俊最开始是不太喜欢尤长靖的。他先是记住这个奇怪的名字,然后是这张减肥前看起来不怎么偶像的脸,最后才是这家伙好像和谁都能凑成堆,开他玩笑也没关系,永远笑嘻嘻好脾气,再窘迫的情景也能以一句“我听不懂哦”敷衍过去,像一团棉花挥拳都没有着力点,以己度人来说林彦俊觉得尤长靖不够real。没办法,搞黑怕的嘛,keepreal说多了也像条准则一样什么人事都要拿来量一量。尤长靖的初印象就不在及格线内,加上林彦俊本来就不太爱在不熟人面前说话的性格,很长一段时间他们都没有太多交集,虽然他们住在同一间宿舍,但专攻方向不同,每次分组训练也不在一起,小陆私下和尤长靖说你也搞不定林彦俊啊,他看起来蛮凶的,也不怎么说话。

 

“还没混熟吧,你别瞎猜别人。”尤长靖皱着眉往边上躲,拒绝了小陆对他投喂的蛋糕。他被公司下令减肥,一天只能吃一顿饭,所有零食都要戒,他才知道戒零食也有戒断反应,这些天他烦躁得很,但没办法,大家都喜欢逗他,也不是谁诚心和他过不去,他憋着火没地方发,看着不远处林彦俊一个人坐在高脚椅上玩手机,心里也是很羡慕的,你看,就没有人敢去惹林彦俊,他永远都一副那么舒坦到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

 

而尤长靖就不同,他是吸着烟火长大的,身为一枚小胖子,他二十多年来所有的处世哲学归结为四个字就是与人为善。他必须学会讨好,学会耍宝,必要时自黑一下活跃气氛,别人才会愿意带他玩。生而为平凡人,太明白乐意是一件多么困难的事,但愿意,努力一下还是可以达到的。而其中诀窍,就是学会隐藏自己的情绪,在必要时先一步做出妥协。

比如现在,尤长靖终于躲不过,吃掉了同事递来的蛋糕。

 

甜蜜的奶油轻抚味蕾,他仿佛看见长着角的小恶魔围着他拍掌坏笑。

 

“哦草要吐死我。”趁着大家不注意,尤长靖一个人溜到厕所抠吐。其实一个奶油蛋糕的热量根本没到洪水猛兽的地步,但怕在身体一旦尝到甜头,会诱惑着自己索要更多。他狠狠心将手指伸进喉咙,连番刺激带动胃收缩,酸水经过候腔时不小心呛进气管,他趴在洗手池上咳到虚脱,抬起头看见镜子里一张垂丧如败犬的脸,尤长靖努努嘴,恶狠狠的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比了个中指,同时爆出一句粗口。

搞什么,连发泄都要这么小心翼翼。

尤长靖撇下嘴角,一手撑着大理石台一手拧开水龙头用凉水泼自己的脸,再次抬起头的他,像一个泄了气的皮球又恢复原先软软塌塌的模样,他呲起嘴角寻找着合适的弧度,势必要让自己足够天衣无缝。

 

“哦哦哦……shit!”

表情还没固定住,身后隔间的门突然推开,砰的一声在安静的卫生间里格外响亮。尤长靖被扎实地吓到了,一时没反应过来,本能先崩出一句叫骂。后知后觉看见林彦俊走出来,才反省自己的表情会不会太挣扎,这么狼狈的模样,为什么偏偏撞上这个人。

 

算了……如果是林彦俊的话,总好过那些嘻嘻哈哈的小伙伴。他不想自己刚才发恶斗狠的样子被其他人看见,比如小陆,他可以想象陆定昊一定会瞠圆了眼睛以为尤长靖被鬼上身,如果是邱北北,大概会私下给他偷塞抗躁郁类药物。人嘛,总不喜欢看见他人伪装下的真实,越亲近的人越是如此。

 

“……嘿。”尤长靖有些尴尬,忘了关的水龙头水柱哗哗流下,从他手腕到指尖,冰凉的温度让他头脑稍稍恢复了一点理智。

同时他也发现好像真如陆定昊所说,他一直没学会如何与林彦俊相处。

 

这个人,应该是仗着天生一副好容貌,平时直播不用挤在镜头前,凭着弹幕不断刷他名字,镜头就要老老实实去找他。他也不需要对谁好,大家都乐意优待他。

——林彦俊和尤长靖似乎走在两个极端上。

尤长靖需要很用力,用力的生活,用力的表现,用力地让自己看上去并没有那么用力。偏偏有些人,对一切都得心应手,有很多爱,也会爱,有恃无恐地生活着,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得到很多。

 

他一定会自己很可笑吧。无论是之前还是现在。

尤长靖微不可见闻地叹息一声,晃了晃脑袋。

 

“其实我压力也很大。”林彦俊忽然开口。

“嗯?”尤长靖不可置信对方主动和自己说话了。

“偶尔发泄一下,挺好的。”林彦俊从口袋里摸出一盒口香糖,倒出两粒塞进嘴里,“说说fuck什么的,真的很像小学生,很可爱。”

“不……我……我,我还是会说其他的!”没注意到重点完全跑偏。说完又觉得自己说的都是些什么蠢话,懊恼地垂下眼睛,等他还想为自己再辩解一句时,发现林彦俊早就离开了。

 

空气中残留着淡淡的烟味。

 

尤长靖狐疑着走进隔间。烟味更浓了一点,侧面墙上有随手掐灭香烟留下的灰渍,除此之外,现场处理得尚算干净。练习生是不准吸烟的,但训练压力很大的时候,还是会有人偷偷躲在厕所吸一根。想起刚才那人娴熟倒出口香糖清理犯罪现场的样子,大概还是个惯犯。

他把墙上的痕迹用纸揩去,又拿来外面的空气清新剂喷了好几下,确认闻不出什么味了。

他成了一名共谋。

 

那也就算是,互相保密了?

 

3、

 

林彦俊做练习生有一段时间了。从小到大他被人叫帅哥、靓仔,都说他可以靠脸吃饭,他就飘飘然真以为这个世界会善待他。直至被现实不断绊了跟头,他才知道没有什么一蹴而就的事,握有好牌打得稀烂的大有人在。到二十岁后这样的恐惧与日俱增,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行,这条路究竟走不走得通,有时和妈妈打电话,他会开玩笑说实在不行我就去摆个摊子给人看风水,妈妈很懂他,回他你也就午夜综艺节目爱好者的水平,谁会上当。

 

机会一直都有的,当时有档综艺选秀专门针对说唱,公司让林彦俊和另一名练习生一起去试试。

“我们也不知道他们要选个什么样的,听说请了很多地下说唱歌手,你们就当去刷个脸吧,总是个机会。”

公司是这样和他说的。

结果他连露脸的机会也没有,在海选就被刷下来了。

 

过两个月节目播出,出人意料大爆出圈,连只有几个镜头的一轮游角色都在网路上获得或多或少的关注度。队友们私下一起训练时谈到这个话题都会说好可惜,林彦俊表面上看不出波澜,私底下自我厌恶的情绪逐渐猖獗起来,它们在他身体里不断叫嚣,怂恿他放弃吧放弃吧,这就是一场没有胜算的战役,你从来不是幸运儿,又在苦苦挣扎什么呢?

 

这样的低潮期大概持续了小半个月,它们的发生和它们的主人一样不动声色,周边人都没察觉到林彦俊有什么不同。只是有次谁过生日,一伙男生偷偷买了几箱啤酒在宿舍楼的天台搞啤酒趴,喝了两轮后林彦俊一个人拿了几瓶酒爬到最高的角落,靠在栏杆上默默喝起来,这个位置能俯视整片工业园区,是极好的眺望点,他沉醉在酒精带来的麻痹里,手指有一下没一下敲打着身前栏杆,不断发出咚咚的回响,节奏如同心跳。

 

“哇,好地方诶,你真会选。”

迷糊着转过头,一个小小个子爬了上来,黑暗里看不清面目,特有的甜软口音却暴露了来人身份。林彦俊有些好笑,这个他觉得不够real的家伙每次出现的时间都那么巧妙,今晚他没有好心情,却有一点耐心,于是他往旁边挪了挪,给尤长靖留了一个位置。

 

“好棒!今晚星星好多!你快看!”

尤长靖挨着林彦俊坐下,扯了扯林彦俊的袖子让他抬头。

林彦俊不情愿地随着尤长靖指着的方向看去。这座城市很久没有好天气了,乌压压的天空像倾颓的墨,哪有什么星星。

“你喝了多少酒?”

“大概……两瓶?我和你说陆定昊那个臭小子真的很讨厌不停灌我酒,还骗我多喝点能加快新陈代谢,我难道不知道有啤酒肚这回事吗?”尤长靖叽叽喳喳说着,他大概喝多了点,没到醉,晃晃悠悠,难怪能看见满天星星。他抓着林彦俊手臂,整个人靠上来,像小时候隔壁阿伯养的那种小奶猫,黏黏糊糊的,又烦人又舍不得踢开,“你说是不是有很多星星!我很久没看见这么多星星了,我大学还选修过天文观测,但那个老家伙一次也没带我们用望远镜。”

“你话真多。”

“你听我说——”尤长靖不耐烦挥了挥手,很快又变脸,化成软软的笑,“我是觉得你不开心……我很聪明的,我也知道为什么。但,我好像没有资格和你说这些,啊,对了,我是想来给你看个东西的。”

 

与表面大大咧咧不同,很多事尤长靖心里都看得清楚。如果不是借着酒劲,他是不会和林彦俊说这些对于普通同事而言稍显过界的话。

但他记得那天林彦俊躲在厕所隔间里抽烟,烟灰碾在墙上,来不及处理,很多人都说林彦俊很奇怪,不懂他到底在想什么,但那个烟灰印烫开了蒙在这个人身上所有的谜面,尤长靖得以顺利握住线索。

 

“我给你看个很好笑的视频。”尤长靖欢乐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搜索半天,才在一个满是小广告的不知名网站上扒出来,“我的黑历史。”

 

尤长靖给林彦俊看的视频是他两年前参加某地方卫视的一档歌唱节目,那时他还是个走实力派的小胖子,会在后台为塞进一条均码牛仔裤发愁,化妆师姐姐在他侧脸涂了厚厚一层修容,最后不得不失败的承认还是让他圆圆脸露镜看着还喜庆一点。

台上的小胖子卖力耍酷,拿着电音喇叭挺有范儿。尤长靖看得哈哈大笑,他问林彦俊是不是很搞笑,我都好怕再看一遍。

 

然后他说,你看你,至少没有黑历史留下来。

 

喝光了手边啤酒,林彦俊扶着晃晃悠悠的尤长靖回宿舍。他受不了身上的酒精味,先一步钻进浴室洗了个热水澡,等盖着毛巾出来时尤长靖差不多醒好酒了,坐在床上听歌,嘴里轻轻哼着,也没开灯。

林彦俊感到困,把自己扔进床里就想睡了。

 

“欸等等,你头发还没干。”尤长靖把人拉起来。

林彦俊拍开拽着睡衣的手:“没关系,这么热的天气,一下就干了。”说着又要躺下去。

“不可以,会感冒的。”尤长靖锲而不舍,终于把林彦俊拽直了。他一只手拿起柜子上的吹风机插上插头,一边想扔掉林彦俊头顶的毛巾,“吹一下。”

 

但毛巾被林彦俊死死的按住。

尤长靖放下吹风机,轻轻把手搭在林彦俊肩上,不意外传来压抑着的颤抖。

 

黑暗里他们谁也看不见谁,这是一趟沉默的夜航,青春汗水不足以泅过,每个人,都在期待能有一点好运气。

 

过了半晌。

 

“喂,帮我吹下头发。”林彦俊掀开毛巾,摁下床头灯。红红的眼尾暴露的灯光下,他眼神乱飘不敢直视,于是这番颐指气使的话也矮了三分气势。

“干嘛要,你自己有手自己来。”

尤长靖想跑,被林彦俊按着胳膊动不了。

“你那么重,扶你下来手一点力气都使不上了。”

我靠你睁眼说瞎话的能力这么强哦。

 

尤长靖不和他计较,打开吹风机,手在林彦俊脑袋上狠狠揉了一番以作报复。

“还有。”

“说我话多,你才话多吧。”

以前尤长靖和小陆说林彦俊看起来很凶又不爱说话,可能只是和我们还不熟。现在他可以肯定自己猜的没错了,但同时他也很想把这个批话很多的林彦俊扔出去。

 

“还有,会留下黑历史的只有你。我这么帅,留下的能叫黑历史?”

 

4、

 

尤长靖说自己有很多黑历史。他直播都要挑角度,觉得自己侧面四十五度比较好看,不能拍背面,最好不要拍全身,小陆说他偶像包袱重,他恶狠狠地龇牙说你有本事卸妆。

 

这样的尤长靖,搜出自己不忍直视的黑历史递到林彦俊眼前,说你看看是不是很搞笑。

 

那一刻林彦俊过去所有关于这个人的推测全部丧失注脚,他当然是真诚的,毫无回避的真诚与坦然,那晚林彦俊没控制住自己,憋了半天也没能把眼泪憋回去,他把自己蒙在毛巾里,透过窗外稀疏的光,他看见尤长靖眼角默默划下一颗眼泪——有人真的温柔善良到,愿意回馈一切情绪的共振。或许仅是物伤其类,也至少做过片刻的同类人。

 

“不行,我和你说林彦俊这个人有多糟糕,知道我在减肥还经常叫披萨回宿舍,12寸哦,一个人吃得津津有味,那么香!怎么就不胖死他!”

“别提了我昨晚根本没睡!林彦俊他好死不死讲了个鬼故事,高茂桐被吓得一晚上不敢回来——我当然没哭,我怎么会被吓哭,你听谁乱讲我去揍死他!”

 

邱治谐说尤长靖你最近真的很暴躁。尤长靖一个高音没hold住直接飘了出去,他把脸埋进歌词本里,咬着牙说让你和林彦俊住两天试试。

“你们又不是第一天当舍友。”

“他以前没这么发神经好吗。”

 

他没敢说更多。

 

林彦俊不知道从哪里看来那么多有的没的鬼故事,睡前兴趣从打两把游戏到给他的两个可爱室友复述。昨天那个故事真的有点吓人,高茂桐听完直接跳到尤长靖床上说要和他一起睡,被尤长靖嫌弃地踹了下去,他可怜兮兮拎起枕头投奔隔壁,剩下尤长靖瞪大眼睛看着天花板吊灯不敢闭眼,那边林彦俊还煽风点火说这故事是怪吓人我都有点毛毛的。

 

那你还说。

尤长靖很委屈。他胆小是众所周知的,看《咒怨》一连一个星期晚上梦里都是贞子从电视里爬出来的画面,若是手机落在练习室,一定要抓个人陪他坐电梯回去拿,不然他宁可忍受一晚没手机也不愿面对空荡荡的办公楼和发着幽光的电梯间。

 

“我关灯了。”

没给尤长靖反应的时间,房间登时暗了下来。

 

“林彦俊……”

“干嘛。”

“灯灯灯!别关!”

“……不是,过个十分钟也到熄灯时间了,要断电了。”

香蕉的宿舍管理和大学时期一样变态,工作日一到十一点半全部断电熄灯。

 

“艹,完蛋了……”尤长靖声音越来越小,甚至带了哭腔。

“喂……”

“我睡不着。”尤长靖缩成一团,他不敢睡,也不让林彦俊睡,拉着他不停讲话,好几次林彦俊眼皮耷拉下去,又被尤长靖摇醒,他忍着困意后悔自己不该挑选这么一个颇有挑战的恐怖故事。

“要不然你过来和我一起睡?”半个小时后,林彦俊终于忍受不了,提议让尤长靖过来。

他当然只是随口一说,毕竟尤长靖踹翻高茂桐的事就在不久前上演。尤长靖是有点洁癖的,枕套被褥什么的全是从家里带过来,平时也不让别人爬他床,更别说去睡别人的床。

“我要靠墙睡……”

林彦俊还没反应过来,尤长靖已经飞快掀开自己的被子跳了过来,钻进来的时候带动九月夜里微凉的空气,很快温热的身体贴紧自己躺下,一串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已经预演了好多遍。林彦俊哭笑不得,他说高茂桐都主动陪睡了,你还把人踢下去。

尤长靖拉高被子摁在自己脖子上,手缩在胸前,其实这样束手束脚的很不舒服,但他不敢乱动,宿舍本来就小,排的三张都是不大的单人床,一人睡刚好,两个人就太过拥挤了,好像随时就要交缠在一起。

“他那么高的个子,抻长了腿被子不是要漏风。”

林彦俊不知道该不该把尤长靖也踢下去。

 

尤长靖还是睡不着,一只手臂蜷得酸了,他小心翼翼转了个身,面朝墙壁,却发现在靠近床头的位置有用指甲刻出来的痕迹,大概是某个人平时太无聊留下的小小恶作剧。

“林彦俊,我发现你破坏公物。”

尤长靖欣喜于发现了新大陆,他推了推林彦俊,但对方已经睡着,只用缓慢深沉的呼吸声回应他。他顺着刻痕一路摸去,凹凸起伏中逐一辨别,像是寓言故事里摸象的盲人,连同他对这个人的所有认知,直到指尖触感渐渐汇成几个字——

Lyj,出道吧。

 

尤长靖侧过身子。为了让尤长靖好睡一点,林彦俊几乎侧着身子挨在床沿边睡,但床铺还是太小了,两人的背脊几乎紧挨在一起,尤长靖可以清晰感受到林彦俊的心跳,清晰有力,仿佛就在耳边。

他感到自己心跳失了节奏。

 

忘记从哪里看到,有科学家做过一个实验,大致是让人通过一段悬崖上的吊桥,当他正提心吊胆地走过去时,面前忽然出现一个陌生人,他会更容易对这个陌生人产生好感。理论的解释是因为人走在吊桥上心跳加快,他会误把这种生理上的应激反应错误理解为感性层面的心动,从而以为自己陷入了爱情。

这只是一种爱的陷阱。

 

或许是今晚的鬼故事太吓人。

或许是这大半年来的练习生生活太紧张。

 

尤长靖找不到足以应付自己的答案。

 

5、

 

年底的时候公司说有一档新综艺发来邀请,以练习生的形式选拔,选出九人出道,是近期最适合他们的选秀节目。

“好好比,也别有太大压力,淘汰了我们就回来出道。”老板说的很随意。

训练近一年,他们已经是初初成形的男团。但在当今娱乐圈,僧多粥少是常态,更别说如今歌坛萎靡,资源收缩,谁也不知道下一趟能收割的红利在哪儿,公司让他们参与各类有可能冒头的节目,刷脸是其次,也想着把鸡蛋放在不同篮子里,总能赶上趟儿。

 

临出发前公司给他们放了一天假,让好好整理一下行李,采购必需品。这一去少说两个月,没有公司的人看着,一切全凭造化,况且集体宿舍生活的跟拍方式,任何细节都会被聚焦在显微镜下放大,讨不讨人喜欢全看天赋,但惹不惹人厌恶,就在度的拿捏上。

凡事别过了。

这是老板最后的提点。

 

心里有鬼的人,都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一伙人热热闹闹去吃了火锅,饭局结束后四下散开,尤长靖拉林彦俊去药店,拉拉杂杂买了一堆胃药感冒药维生素泡腾片,又看时间还早,问林彦俊要不要去看部电影。

选了离此地一站距离的电影院,网上购票后两人选择走过去。

“下次出街可能就没这么容易了,要戴口罩。”确定参赛后,尤长靖偶尔也会想一想如果真的出名了,生活会变成什么样子。肯定不能像现在这样大摇大摆走在街上,和所有累成狗的上班族、出来消费的学生党或夕阳红游客团混迹成一片,肆无忌惮在马路上荡。可能要多准备一些帽子和墨镜,像特工电影里那样学习换装与躲避追踪。林彦俊说你是不是还要学一下怎么飞檐走壁,哪有这么夸张,生活还不是该怎么过就怎么过。

 

“会一如既往吗?”尤长靖问。

这似乎是一个没头没脑的问题,他意有所指,不期待对方会给他怎样的回答。

 

林彦俊没有说话。

 

电影是一部正在档期的国产大片,两人都看得不甚走心。尤长靖难得放纵自己,点了一杯可乐加桶爆米花,电影开场不到半小时全进了他肚子。散场后两人从商场出来,半天没打到车,回到宿舍时已近午夜,尤长靖沉默地走在前面,低垂着脑袋只看自己脚尖走路,路灯下他们的影子被拉得极长,远看仿佛并肩挨在一起,其实两人之间尚有几步的距离,但看影子完全没有罅隙,在这样一个不算太好的夜里,这样万籁俱寂的零点时分,他们像逃家幽会的小情侣,亲密相依,甜美无间。

 

真好啊。

 

他想。

可惜人总是贪心的,且贪得无厌。

 

闲聊时林彦俊向尤长靖说起自己的过去,从台湾到江西,再到广州,一路辗转。他没能交到很多朋友,所有人的面目都在匆匆而过中来不及一瞥,和人交心对他来讲是件困难事,他太习惯无休止的分别,印象最深是小时候常坐的绿皮火车,从一座城市到另一座城市需要十几个小时,他在无尽的隧道里看天光亮起,一辆车里有那么多人,那么拥挤,但到站后就各奔东西,没有什么可以留下。

他内心深处在眷恋着什么,犹如飞蛾扑火一般的指引,使人鬼迷心窍。

 

进入黑黢黢的楼道,尤长靖脚步明显慢了下来,他习惯性往后看了看,林彦俊正慢悠悠跟在他身后,一步一步,楼道里回响着空荡的脚步声,在慢慢的迫近中,林彦俊忽然拽住尤长靖的手,说:“喂,我有一个很适合现在的鬼故事,你要不要听?”

“神经病,你留着回去吓高茂桐吧。”尤长靖一腔心事被瞎胡搅乱,生气地想甩开胳膊。

“真的很吓人,但只能讲给你一个人听。”

手被紧紧箍住,灯光下林彦俊的脸近在咫尺,笑得一脸欠揍。尤长靖更生气了,顾不得可能一嗓子下去会惊醒所有人,提了高八度的声音打算破罐子破摔——

“你闭——”

 

然后他的嘴唇被人吻住。

 

会一如既往吗?林彦俊不知道。

以前他看过一部港产爱情片,里面女主人公对男主人公说,黎小军同志,我来香港的目的不是你,你来香港的目的也不是我。

早晨林彦俊收拾行李,发现自己偷偷刻在墙上的字被人动了手脚,在字母Y与J之间,钻进来一个小小的Z。

他一遍又一遍抚摸刻痕,横折横,连转角都那么有力,顿挫刻骨。

林彦俊,尤长靖,出道吧。

这是他们至此所有的目的与意义,是他们的香港岛。

 

舌尖从齿列掠过,炙热交换中带来天旋地转的窒息与缠绵。这的确是一个很恐怖的故事,你诱导它发生,你乐在其中、不计后果,按照每个不作死就不会死的恐怖片定理去触发它,你甚至看到了结果——

但那又怎样呢?尤长靖无法思考,脑袋和断片一样,只凭身体反应去回应索取。空气里冰冷的水汽分子仿佛在一瞬间全部炸开,取而代之的是血液里急剧升高的热量,像是毕业那年他和社团朋友借来辆二手车,兜完风坐在公路边被怂恿喝了一口二锅头,晕乎乎不知今夕何夕。这感觉犹如宿醉,他变成一辆时速的车在漩涡里横冲直撞,人生总有一点心血来潮是完全无法把控的,比如那夜他摸黑刻下的字母,比如此刻吻住谁。

 

如果现在尤长靖还有心情思考的话,他会发现好几个晚上林彦俊吓唬他用的都是同一句话,原来所有的睡前故事都别有用心,这一场爱的陷构,有人图谋不轨,有人泥足深陷。

 

6、

 

尽情爱吧,在每一个明天到来之前。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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